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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石军民伏击日军记
http://dgds.sun0769.com  2016年03月22 09:03

唐日辉 

    1938年10月19日,东莞企石人民联合国民党军队,在东江饭盖岭伏击来犯的日本侵略军。他们英勇抗击日军的壮烈事迹,至今仍在企石人民中广泛传诵。

毁我家园  人神共愤

    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后, 对广东沿海地区进行多次炮击、空袭,在沿海岛屿囤兵,伺机入侵华南。1938年10月12日,日军在大亚湾登陆,国民党守军抵抗无果,边战边溃退,大片国土相继沦陷。几天后,日军兵分水陆各路扩张,意图明显要攻陷南方重城广州、水道要塞虎门,封锁南中国出海要道。

    为打通东江水道,日军频繁出动飞机,对东江沿岸地区反复侦察,接着连续两天对沿岸的东莞企石圩、铁岗圩( 过去称铁岗市、由企石管辖)等地空投炸弹疯狂轰炸、乱枪射击,造成企石圩、铁岗圩无辜丧生80多人,受伤群众的及损毁房产难以统计。时有东莞十二大圩市之称的铁岗市,一间火水(煤油)仓库被日军炸弹击中起火,火借秋风风势,连续烧毁附近的七八十间商铺,繁华的铁岗市也从此之后萧条、消失。

    据企石的老人回忆,日军飞机第一次轰炸企石圩是1938年10月15日(民国二十七年农历八月廿二日) 中午11 时左右。对此,企石圩李浩渠(1925年出生)老人记忆犹深,因为他18岁的姑姑就是当天被炸死的;他还比较肯定地说,企石军民伏击日军船队是发生在四天后即民国二十七年农历八月廿六日(公历1938年10月19日)。

    企石圩被炸这天正是圩日,仅三四百米长的企石旧圩就投下五六个炸弹。其中一个炸弹落在人群稠密的“大茶楼”面前街心,轰然一声,惊天动地,将五六十个无辜的赶圩人炸至血肉横飞,无法辨别身份的尸体就有10多具;有一颗炸弹落在海边街丁字路口黄牛焕的缸瓦铺,他的妻子与儿子女儿3人顷刻丧命;街中段北面的平房被炸,正在做手工的一个姓刘的妇女被炸至血肉模糊,一条白花花的肠子挂上墙头,惨不忍睹。铁岗圩有位以吆喝“爽甜糕”而出名的卖糕人,为了生计天天赶圩卖糕,这天在企石圩险些被炸死;当日,他十分庆幸,逢人便说自己大难不死“肯定有一百岁寿”。殊不知,次日早上日军炸铁岗圩时,这个卖“爽甜糕”的在东江河堤上被日军飞机扔下的炸弹炸成两截……。

    1938年10月19日下午,约300多日军,分别乘坐7艘用桨棹的木船,从惠州方向沿东江下行。日船挂着太阳旗,每艘船的船头都架有一挺机关枪,不时有官兵进出船舱东张西望。

    下午2 时许, 这7 艘满载日军的木船已进入东江企石河段,靠近江岸缓慢划行。初时,群众还不知道这些是日本运兵船,不以为意。船队驶至铁岗村,有日兵走出船尾,瞄准沿岸劳动生活的村民当作活靶,轮流开枪练习射击。一枪不中,哈哈大笑,又轮到下一个。这时,村民才醒悟,炸企石圩炸铁岗圩的日本鬼子来了。

一声杀敌  四方响应

    人们对日军在北方烧杀掳掠的兽行早已耳闻,如今目睹日军就在自己家门口横行,群众又伤心又气愤。日兵船队越来越近,在东江河堤窥视的群众十分焦急,当中有东山村的姚亚渠、“狗仔柱”(绰号)等人,他们结交有一班舞刀弄枪的朋友。姚亚渠愤怒地说“打这些‘冚家铲’( 全家死绝的意思)”!话一出口,立即得到大家的响应。于是他们很快找到江边、旧围村的黄满球、黄衍祥等热血青年,商量杀敌。他们一拍即合,几乎众口一词:反正横竖都是死,干脆拼个鱼死网破。碰巧,当天刚好有一个连队国民党军队住在企石长和圩“五分庙”(过去属铁炉坑所有, 在现企石镇政府门前横街)。一班人短暂的商议之后, 便分头行动,有的去通知住在长和圩的国军,有的到枪支较多的村动员村民。

    当时, 枪支可以买卖。企石地处东江边,匪盗猖獗,加之有宗族械斗的陋习(企石“红白旗”姚黄械斗,自明朝至解放前夕屡斗不息,牵连石排、常平、谢岗等地的数十条村庄),因此企石拥有大量的枪支,最多的是江边、东山、旧围、铁炉坑等村。企石村民一说到要打日本鬼子,纷纷摩拳擦掌,拿起武器来到东江岸边。

    参战的村民大概有300多人。他们在江边村黄满球、黄衍祥,东山村姚亚渠、狗仔柱等人组织指挥下,在东江沿岸的百骨山江至下游的饭盖岭埋伏,乘机伏击日军船队。

同仇敌忾  怒歼日军

    百骨山、饭盖岭是在企石东江旁的两座海拔30—50米高的小山,中间一带是谢屋种有甘蔗的坑田,这段江岸沿线长约300米。江水流经百骨山旁后呈“U”形弯曲(因在此积聚很多漂流的无名尸体,被群众埋于此山而得名),由平缓而突变急湍,船只必须靠岸慢行,是首尾截击日船的最佳地方。

    据莫仲扬等老人回忆:

    下午三时左右,日船相继驶至百骨山附近,靠岸缓行。见时机已到,群众的长枪、短枪、砂枪、土炮,顿时猛烈向船上开火。进入华南后很少受挫的日军猝不及防,惊慌失措。船头的机枪手成了村民之的,机枪手招架不及,只好龟缩船舷。木船被打得噼啪震响,子弹穿透舱板,日军时有中弹落水。奇怪的是日军并不还击,只是急忙将船摇摇晃晃往外划,远远躲避。

    江心水流较急,本已超载的日船不敢轻易靠近江中间。日船远离岸边停滞片刻后,又调整船队,快速向下游的黄大仙庙山边靠岸。但是,反复几次,均被村民打退。

    战斗打响后, 企石有枪的村民都陆续赶来参战。几百年来,企石姚、黄两姓因土地、水利等纷争政府处理不力而经常引发械斗,积怨极深,这次抗击日军,他们不记前嫌,并肩抗敌。附近石排沙角村黄家坣的村民听到“打日本仔”的消息后,几十人纷纷出动,勇敢地加入战斗行列。据说,有很多村民,敲起铜锣、打起大鼓从四面八方来到东江阵前助威。一时间,枪炮声、锣鼓声,杀敌声,震耳欲聋。

慷慨赴难  舍身护民

    暂住在长和圩的军队,是国军一五三师驻惠州的一个连。据说是刚从博罗抗日战场撤下的队伍,只有五六十人,连长姓名不详。因白天有日机频繁侦察,便隐蔽住在五分庙。接到日军在东江鱼肉村民的消息后,指挥官初时以上峰无命令为由,犹豫不敢出兵。当时连队已预备好晚饭,听到枪炮声大家都毫无食欲,大多数的官兵十分焦急,有的甚至提出愿将自己“借给”村民使用。最后在一个排长(有人说是连副)的恳切请求下,连长派出约30人参战,由这个请缨出战的排长指挥。

    被批准上阵杀敌的国军官兵,饭也顾不上吃一口,立即跑步猛奔东江阵前,迅速投入战斗。

    战斗已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日军仍无法上岸。下午五时左右,两条敌船避开火力,欲绕至黄大仙庙下游(今企石自来水厂)处靠岸。企石军民察觉后,分出一支兵力对两船沿途追杀,打沉一船。另外一船顺水流到下游沙滩停泊,日兵淌水上岸。沉船落水的日军也纷纷爬上岸,与村民激战。由于武器落后,弹药无多,下游的村民渐显不支。日军上岸后,拼命地冲向无人把守的饭盖岭高地。

    饭盖岭,山顶高三面稍低,风水名“金交椅”。山体由南面(现金椅豪园)缓缓延而来,到了东江边,山体凸起呈“丫”字分杈。分杈之西面比较平缓,东南面较峻峭与百骨山相望,主山顶稍下有座大坟墓叫“新抱骑头”,东面山脚紧靠东江,上一个高点叫“仙人掌”(今黄大仙庙富贵宫之上)。北面临江,山下有一座黄大仙庙。

    排长发现饭盖岭山岗有日军活动时,意识问题十分严重。若该高地被占,山口被封, 沿线抗日军民全部暴露在日军射程之内,有被前后夹击、退却无路、全部覆灭的危险。于是他动员村民立即离开战场,留下一部份官兵,负责阻止百骨山沿线的日船靠岸,待村民离开后立即撤退。他自己则带领10多人,向下游的饭盖岭冲去。抢占高地,为军民撤退断后。

    战斗打响后,不少村民在饭盖岭对面的海口山坣(今企石旧市场旁,距饭盖岭南面直线约600米)躲避战火,时天色未晚,饭盖岭山两军拼杀的情况看得较清楚。

    据黄汇钦( 又名黄钦, 1 9 2 2 年出生,后来成为东江纵队战士)等人回忆,都说这支国军确实英勇,为抢占饭盖岭山头前仆后继,最后几乎全部战死在山头。另据当时参战的唯一幸存者、人们都叫他“大只佬”班长战后叙述,流传的战斗情节大概如下:

    负责抢占饭盖岭的国军, 兵分两路。一路是排长带几个人,沿东江边黄大仙庙旧路(当地人称拜神大路)上山,折上“仙人掌”正面进攻。另一路的几个人,由“大只佬”班长带领,每人身上都绑很多手榴弹,直接从谢屋田边、饭盖岭南面山凹攀陡坡爬上“新抱骑头”大坟处,用手榴弹偷袭。

    排长率领几个人,刚到“鸡心石”(黄大仙庙上游) 附近, 就迎面与1 0 名个日军相遇交火,一番激战仍无分胜负。发现日军已上到山顶,排长只好留人拖住敌军扼守山口, 带几个人在“仙人掌”进攻, 吸引日军。但日军始终不肯远离山头,双方一度僵持不下。稍后,进攻“鸡心石”山口的日军也越来越多,守兵阵亡,排长等人陷入日军上下夹击之中,几个战士全部牺牲,排长因受伤被俘。

    与此同时,南面山凹的“大只佬”一班人爬到“新抱骑头”坟地时,陆续有日军上到山顶,东面排长等人已与日军接上火。日军发现“大只佬”一班人后,急忙派出六七人奔赴1 0 余丈外的南山岗, 对付他们。山顶的三四名日军被炸死,西面又有后续的日军冲上来。双方在“新抱骑头”坟地附近展开山头争夺战,国军攻上山顶与日军展开了激烈的近身搏斗,终因敌众我寡全部阵亡,“大只佬”班长只好抱头滚下山脚得以逃生。

    6时许,饭盖岭已完全被日军控制。幸好,所有参战村民已安全离开战场,百骨山一线的日船全部泊岸,剩下的七八个国民党官兵也被迫撤退,在夜色掩蔽下,钻入旁边甘蔗地边战边退。

    这场战斗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打沉日军木船3艘,在饭盖岭歼敌约16名,沉船落水毙命的日军难以统计,据说超过100人。战后,村民在东江百骨山的湾水处打捞到日军的3面军旗和不少武器、用品,其中有一位旧围村黄姓村民胆子较大,潜入深水的地方捞到一支倒插在河底的“三八式”步枪,并触及到沉入河底的尸体。几天后的一段时间,此处及下游,陆续有日军浮尸出现。

    战后第二天,日军威逼当地的老百姓,将饭盖岭阵亡2 0 多具日军尸首埋在下游对岸叫“桔头”的沙滩(企石水厂对面,今属博罗县)。战后第三日,日军又将这些尸首全部挖起,强拆附近民居的门板、床板作燃料,在黄大仙庙前将日军尸体火化。

英雄无名  浩气长存

    这一仗,参战村民受伤6人,其中东山村一人受重伤,江边村民送其回家后,不久死亡。国军阵亡约24人。阵亡的国军官兵遗体,被当地群众就地陆续安葬。据战后踏过现场的黄汇钦说,饭盖岭的“新抱骑头”和“仙人掌”两个高点血流满地。参加埋葬国军、日军阵亡官兵的人流传,敌我双方断手断脚,被咬耳咬鼻的尸体不少。

    被俘的国民党军排长,被日军绑在黄大仙庙“仙人掌”的电线柱。战后的第二天,在掩埋日军尸体前夕,日军当着村民的面,残忍地用刀割破国军排长的喉头,慢慢折磨至死。

    这支参战的国民党军队几天后又在企石出现,到处打听战场情况。这个连队当时剩下不足30人,伤兵也多,曾在企石东山村的榨糖寮短期逗留,连长个子较高,时东山人常与他说笑称他“懵连长”,也有人说他姓董。据退休老干部麦晃灿(曾主管企石公社民政工作)说,这个国军连长后来在海南岛的某农场工作,“文革”时期他的单位曾派人来企石,调查他在抗日时期的表现。

    当时在长和圩的茶楼, 很多人见过一个喝酒奇特的军人,他点燃一张纸,烤热一杯酒,饮一杯烤一杯,不时咕哝些人们听不懂的话。经过打听,才知道他就是大难不死的“大只佬”班长。这支国军,他们知道牺牲的战友被老百姓就地掩埋后,从此消失。这些阵亡的国军官兵英雄姓甚名谁,家居何方,无法查考。

    排长死后,饭盖岭一带仍为日军占据,不准村民为排长收尸。日军撤走后,排长的遗体仍紧绑在电话杆上。于是企石圩的几个商人商议和捐资,将排长就近埋在饭盖岭南面的山岗下(此处改革开放时建企石化工厂,现为东江大道旁边),将其他官兵埋在百骨山西面山边,并为此战阵亡的国军官兵举办了“超渡”葬礼,缅怀英雄们的慷慨壮举, 在场的群众无不痛哭流泪。此后直至“文革”初期,每年清明节,都有人来到排长的墓前燃香烧纸,祭奠英魂。

    (本文根据黄汇钦、麦晃灿、黄桂胜、黄进滔、刘亮英、莫仲扬、李浩渠等老人口述整理)

    后记:本人1995年到企石工作后,听老人家“讲古仔”,时常有“饭盖岭打鬼子”的精彩内容,活灵活现,还一再声称,此战是“日军入侵东莞的第一场大仗”,有人甚至说“打死日本鬼子几百人”。于是查地方志、斗争史等,奇怪的是未见片言只字,遂不以为然。2002年,借全镇文物普查之机,再次收集有关该战的资料,情节倒是出入不大,但村民伤亡人数轻微是疑。一个问题老是困扰:参战的村民莫非铁打?继续调查,才发现了参战爱国军人英勇的一面。长者们普遍叹息的一句话使我震动:十年前好办,很多参战村民仍健在。感慨时间如白驹过隙,我很担心这段企石军民不畏强暴、奋勇杀敌可歌可泣的史实被尘封、湮灭,于是加紧收集整理成文。此后,还望知情人士多提供有关信息,充实内容。

    2004年9月初稿,2005年5月修改,2015年3月再次核查修改定稿。

(作者单位:企石镇文广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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